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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求仁得仁”错了吗:我也给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改作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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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以为中文系毕业的,研究古代文学的,就文采好,小说、诗歌信手拈来,文言文可以脱口而出。

复旦大学官网登了一篇《求仁得仁,永珍安息》的文章,悼念突遭谋害的数学学院书记王永珍。

尤其是,大家还发现,悼文的作者竟然是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朱刚。一个研究古代文学、研究苏东坡的著名专家。

堂堂复旦大学,文科实力在全中国都是数一数二的,多少中文学习的梦想之地。现在,它都沦落到“就这个水平?”

还有网友不无讥讽,“比我这个高中生水平还不如”“不文不白,狗屁不通”“为复旦感到汗颜”。

永珍遇害十日,校方有此说明,以正视听。当初事发突然,行凶之时并无目击者,而死者已矣,凶手在警,亦无从问得事实也。然谣言疾起,毁谤日滋,长篇大论,有如宿构,其势汹汹,席卷全网。唯复旦师生,不为所动。此岂爱校心切,可以罔顾事实?实赖永珍人品口碑,在周围人心目中屹立不倒。君子之泽,三世不斩,区区十日,又何足道。仁者不寿,吾侪所恸,求仁得仁,永珍安息!

说实话,我第一眼看到标题里的“求仁得仁”四个字,是很震惊的。还特别翻了一下字典,查了一下典故来源。

大致讲的是:有一天,学生子贡问老师孔子:伯夷、叔齐是什么样的人。孔子说:是古代的贤人。子贡又问:他们有怨恨吗?孔子说: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

伯夷、叔齐是商朝末年的两个王子。商朝灭亡之后,周朝取而代之。这两个人很有骨气,发誓不吃周朝的粮食,于是就到深山老林里吃野草,最后饿死了。

孔子说他们“求仁得仁”,意思就是他们两个人有仁德,有追求,最后饿死了,算是如愿以偿,实现了自己的理想,所以没有什么好怨恨的。

也就是说,“求仁得仁”是一个褒义词,一般用来比喻理想和愿望实现了。比如,如果我们可以形容一个革命烈士“求仁得仁”。

他为了理想潜伏在敌人阵营中,不幸被发现,坚拒高官厚禄的诱惑,最后大义凛然走向刑场。这种情况,他知道自己拒绝投降的后果,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牺牲,慷慨就义。所以我们可以说他是求仁得仁。

但是现在,一个大学的数学学院的书记,只是在日常的工作中祸从天降,被歹徒所害,也能说他是“求仁得仁”吗?

那听上去就好像是说“一心求死,正好被人杀了”“罪有应得”啊,总感觉怪怪的,哪里不对劲。

第一眼的失望、震惊之后,我查“求仁得仁”典故来源、本意。再回过头去读了一遍朱教授的悼文。

平心静气想一下,“求仁得仁”错了吗?其实没错。最起码从朱教授用典的本意来说,没有错。

因为结合注意看一下这篇悼文的上下文,“仁者不寿,吾侪所恸,求仁得仁,永珍安息!”,大致可以明白,朱教授想表达的意思是:

王永珍是个好人,好人夭折了,我们很悲痛。以前大家都在怀疑、谣言很多,现在真相昭然,说明王永珍人品口碑确实很好,得到了清白,让他安息吧。

朱教授的“求仁得仁”意指逝者生前生活中“追求仁”,逝于意外,亲友学子皆感念其品德于心,故“已得到仁”,更像是悲伤之余对已逝朋友的一种安慰,类似“我知道你走得委屈,我也实在为此感到难过,如果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感到欣慰,便是你这一生求仁得仁,我们铭记你怀念你。”

平心而论,从典故的本意来说,朱教授似乎还有故意拔高逝者之嫌,但所谓逝者为大,这个事情如此悲痛,说一点“过分”的好话安慰家属,表达态度,也是正常的。算不上恰如其分,但也远非是那种南辕北辙、根本性的错误。

“求仁得仁”的本意确实很好,但在现在的网络环境下,这个当年的褒义词,似乎已经在渐渐地贬义化,至少是中性化了。

大家(包括我)看到“求仁得仁”的第一眼,脑子里联想到的意思是“求锤得锤”。你想要什么结果,我就给你一个什么结果。

把“求仁得仁”放到200个字的上下文语境里,可以得到准确的理解。但是如果直接把“求仁得仁,永珍安息”,作为标题,那就是非常不妥了。

这个词已经“污染”了,大环境已经变了,这个时候不管不顾,将它用在一个突遭意外的悲剧上,也难怪大家接受不了。最起码有些用词不当,没有考虑这件事的社会舆论环境,语言环境的变化。

再吹毛求疵一下,即使不管“求仁得仁”四个字。这一篇两百字的悼文,文白夹杂,遣词造句、值得商榷之处也很多。

比如“实赖永珍人品口碑,在周围人心目中屹立不倒”这一句,我就觉得怪怪的,既然前面都是文言了,这里还不如直接“实赖永珍人品口碑,屹立不倒”,简洁明了。

还有“凶手在警”,这一句意思是“凶手被警方拘捕关押”。我的印象里,似乎没有“在警”这种说法,这四个字是朱教授生造的词,还不如说“凶手在押”。

有网友说,这个200字的悼文本来是朱教授发在朋友圈的,比较随性。朱刚教授平时的语言风格就是文白夹杂。他是一个坐书斋的学者,不太了解网络语言环境。

我也认同这个说法。客观地说,朱刚教授确实是个真学者,在复旦的口碑非常好。我记得自己前两年还翻过他的《苏轼评传》,印象里写得很扎实。远非那种浪得虚名的教授可比。(刚想去翻出这本书拍个照,没找到。)

这里多“辩白”几句。大家之所以对他的悼文有些吹毛求疵,可能是因为一个误解:很多人以为中文系毕业的,研究古代文学的,就文采好,小说、诗歌信手拈来,文言文可以脱口而出。

中文系不培养作家,至少它的首要职责不在此。某种意义上,做文学研究得有点像美食家,知道怎么选材、配料、火候,可以侃侃而谈色香味,但真要让他们去做一道菜,那十有八九上不了席。

所以,我们也完全不必苛求朱教授要写得多么高雅、多么文采斐然,更何况他这篇文字本来就是发在朋友圈的,不考究也正常。

真正水平堪忧的,可能还是将朱教授这段文字拿到官网发表,还加了一个“求仁得仁,永珍安息”标题者。

因为坐书斋的朱教授可以不懂网络,不太明白“求仁得仁”已经有点变了,但是搞宣传工作的则不能没有这个敏感。尤其是在王永珍书记被害,整个中国学界都为之震动,为之关注的情况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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